这些人真的是被定陵诅咒杀死的吗？答案让人更难受。
郭沫若的妻子于立群、儿子郭民英和郭世英，确实都死于自杀。最早提议挖这座陵的明史专家吴晗，也确实死在了狱中。但这些死亡发生的时间，距离定陵发掘结束最短隔了九年，最长隔了二十一年。把这些悲剧和一次考古活动捆在一起说成"报应"，不是民间传说，是一种更省力的谎言。真正的凶手，从来不是什么诅咒。
事情要从1955年说起。那年10月，北京市副市长、明史专家吴晗联合郭沫若等六人，申请发掘明成祖朱棣的长陵。理由之一是寻找《永乐大典》正本，这个愿景对决策层极具吸引力。
但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和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夏鼐当即强烈反对。郑振铎的理由很具体：当时中国没有恒温恒湿实验室，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文物保护人才，出土丝织品一旦接触空气就会迅速氧化，后果无法收拾。夏鼐则直接说，在技术准备不足的前提下主动挖帝陵，与其说是考古，不如说是在赌。
两人的反对被正式呈报，但没能阻止提案。最终形成折中方案：长陵暂不动，先拿规模较小的定陵"试掘"，积累经验。
1956年5月19日，定陵发掘正式启动。考古队在宝城内墙发现了一块刻字石碑，上面写着"此石至金刚墙前皮十六丈深三丈五尺"，相当于万历皇帝留下了一张地宫的指路图。1957年9月，地宫最后一道门被打开，地宫总面积1195平方米，出土文物3000余件，包括万历皇帝及两位皇后的尸骨。
郑振铎和夏鼐担心的事，一件件成真了。
明代龙袍、绸缎等丝织品在地下恒温恒湿的环境里保存了数百年，打开地宫后数分钟内开始氧化，颜色从鲜亮变成乌黑，纤维脆化，手一碰就碎成粉末。考古人员试图用有机玻璃加固，结果因热胀冷缩反而把丝织品撑裂。三百余匹带腰封的明代绸缎，绝大部分就这样毁掉了。
1959年定陵博物馆筹建期间，三具金丝楠木棺椁因仓库不够用，被移到宝城外山沟丢弃。附近村民发现后捡走，有的做成了家具，有的做成了棺材。夏鼐得知后致电要求追回，棺椁已不知去向。
更大的破坏还在后面。1966年8月24日，万历皇帝及两位皇后的尸骨被从库房拖出，在定陵博物馆前被批斗，随后用石块砸毁、焚烧。
就在定陵发掘结束后不久，郑振铎于1958年10月17日率中国文化代表团出访，途中飞机在苏联失事，机上中国代表团成员全部遇难。他生前最担心的那些文物损毁，此时已经一一应验，而他再也看不到了。
吴晗的结局更为惨烈。1960年他写了一部历史剧《海瑞罢官》，1965年遭到批判，被定性为"为彭德怀翻案"。此后他作为"三家村"成员持续遭受批斗。1969年3月，妻子袁震被迫害致死；同年10月11日，吴晗在狱中被迫害致死，终年60岁，骨灰下落不明。
郭沫若的两个儿子死得更早。郭民英1967年4月在部队宿舍开枪自杀，时年24岁，战友认为主因是文革带来的精神重压。郭世英1968年4月在北京农业大学被扣押，几天后从四楼窗口坠落，落地时双臂仍被反捆。郭沫若本人于1978年6月病逝。1979年2月，于立群在北京家中自缢身亡，距丈夫去世仅八个月。
从定陵发掘结束到于立群去世，中间隔了整整二十一年。这些死亡有一个共同的背景，不是一座陵墓，而是那场席卷知识界的政治运动。
定陵发掘留下的另一个后续，是一条沿用至今的铁律。文物大量损毁的消息传出后，郑振铎、夏鼐等人的反对意见终于得到了正视。此后"不主动发掘帝王陵墓"成为中国考古界的基本原则，秦始皇陵、汉武帝茂陵、唐太宗昭陵，此后均维持原状。
定陵这次发掘，用三千件文物的损毁和一座地宫的破坏，换来了这条原则的确立。参与其中的人，后来各有各的命运，但那些命运的来由，和地宫里的万历皇帝毫无关系。把政治运动的受害者说成考古报应的牺牲品，是对他们真实遭遇的一种消费，也是对那段历史最轻巧的回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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